银英丨同盟All丨滇西遗事 2
2 奥尔森的电报
1941年12月27日,昆明。
12月的昆明毫无冬季的痕迹,洁西卡·爱德华从寝室窗户向外望去,翠湖湖畔环绕着红花绿叶。如果不是一周前日军的轰炸机刚袭击过这里,此情此景甚至让洁西卡生出一种在度假的错觉。
她延续了在美国的习惯——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写稿。1号楼房间有限,被安排了单人房间的洁西卡实在不好意思再申请一间办公室——反正她的全部生产力工具——她和一台打字机也占不了多少地方。早餐是一杯咖啡和昨晚从食堂拿回来的一点剩菜,足够支撑她坚持到中午食堂开饭。11点30分,她换上外出的衣服,来到1号楼的食堂。
圣诞节刚过不久,食堂里还残留着一些节庆装饰。但老实说,圣诞节当天,1号楼的全体成员并没有什么娱乐的心情——所有人都在关心发生在一千四百公里外的前线战况。奥尔森借助英国皇家空军 联络处向陈纳德上校发出的电报内容并不乐观——“机场严重受损。两架飞机和两名飞行员失踪,三架飞机受损。……建议撤离或增援。友军帮助甚少。”整篇电报没有一个字的好消息,令人沮丧。目前留守在敏加拉洞机场的第3中队在编制册上一共是32名成员,他们在仰光唯一能够指望的只有皇家空军的两个中队。不过,如果皇家空军能独立抵御敌人的进攻的话,他们也就不会横跨整个太平洋来到这里了。
“怎么样,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
纽柯克端着餐盘在洁西卡的对面坐下。他是个又瘦又高、面相粗犷,时常面带微笑的前海军飞行员,现在是志愿航空队第2中队的中队长。洁西卡来到1号楼后,很快便结识了同样来自纽约的他。
“像是高原版的佛罗里达。”洁西卡用叉子叉起一片菠萝塞进嘴里,“我喜欢热带水果。”
纽柯克喝了一口咖啡,压低声音对她说:“我马上就要去真正的热带了。”
“敏加拉洞?”机敏的洁西卡猜到了答案。
纽柯克点点头,“对。皇家空军看来没打算死守仰光,奥尔森的中队需要支援。”
“我也去。”洁西卡说。
“你?”纽柯克睁大眼睛看着她。
“怎么?我在西班牙内战时就是战地记者了,留在后方于我的工作无济于事。”
纽柯克思索片刻,说:“行。你可以和地勤人员一起搭乘中国航空公司的飞机去,他们明天就出发。”
“没问题!”洁西卡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1941年12月28日,仰光。
空袭过去三天,基地终于勉强开始正常运转。失踪的两个队友在圣诞节第二天出现在基地,令中队长大为振奋。围墙再次被砌好,餐厅也恢复了正常的食物供应。
“不用再吃罐头了,可喜可贺。”波布兰看着重新回到餐盘里的肉块说,对面的高尼夫就着热咖啡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两人心里明白,恢复秩序的只有自己身处的这片小小机场。
“听说了吗?香港的英联邦军投降了。”波布兰将一张两天前的报纸递到高尼夫面前,点了点其中的一个油墨方块。“哎,英国人是不是准备放弃仰光了?RAF直到现在都没来。”
高尼夫沉默片刻,皱起眉头,说:“也许这就是我们留守的原因。”如果英军撤退,而中国军队又不能及时进入缅甸,日军取得整个印支半岛只会是时间问题。“不过目前敌军进攻的重点应该还在马来半岛。”
“嗯……至少马六甲目前还在英国手上。”提到新加坡,波布兰的脸上泛起一丝愉悦的表情,他用两个手掌捧起自己的脸颊,“马六甲可不能失守。在新加坡的日子可是我二十四年生命力为数不多只有快乐的时光。”
“不良青年波布兰为数不多的完全放弃公序良俗的黑帮时光。”高尼夫纠正道。
“难道你不享受那些可以公费住在五星级酒店里喝不限量鸡尾酒的日子吗?”波布兰对高尼夫的话表示反对,“我就希望我人生的每一天都可以像在莱佛士的一星期里那样……”
“那样你就会很快死于酒精中毒和肝硬化,变成永远的二十四岁。”高尼夫摸出填字游戏本和铅笔,继续完成昨晚睡前未完成的空格。
“你的嘴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让我高兴高兴吗?”高尼夫从填字游戏本里抬头,见波布兰朝自己瘪着嘴。“教教我?”
“比如——”波布兰开始模仿高尼夫的语气,“说得太对了奥利,在莱佛士的一星期也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七天。”
高尼夫的蓝眼睛睁大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半年前,他和波布兰在司令部的默许下从陆航部队退役,以平民身份同中央飞机制造公司签订为期一年的工作合同,一路向西,从旧金山到檀香山,再从新加坡到仰光。出发前,他们被告知将要到印支半岛执行一些护航和运输任务——这与他们在过去七天的经历几乎是完全不符。但当时的他们对此一无所知,身处豪华游轮上,没有理由不尽情享受一番。从金门大桥到新加坡港的旅程是高尼夫自成年以来最放松的两个月,他填完了一整本填字游戏,看完了所有能找到的小说,还有那些为了对抗日复一日的无聊而举办的狂欢派对,他甚至希望轮船永远不要靠岸,让自己和波布兰能永远困在这间小小的客舱之中。
“说实话,我……”
波布兰看着高尼夫的嘴一张一合,持续不断地在说着什么,但忽然从停机坪方向传来巨大的螺旋桨噪音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因此,他只听到了高尼夫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吗?”
“高尼夫,我什么都没有听清……”波布兰话音未落,邻桌的几个飞行员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外跑去。沙列·谢克利在经过波布兰时晃了晃他的椅背,留下一句话便向停机坪冲去。
“熊猫中队 来了!”
在洁西卡·爱德华到达敏加拉洞机场后不久,第二中队的的飞行员也驾驶飞机降落敏加拉洞。《联合国家宣言》签署当天,美军少将接替皇家空军大队长,成为缅甸地区空军的最高长官——尽管皇家空军的飞机还在前来会合的路上,此刻的他手里只有2架轰炸机和30架战斗机可用。事实证明,第二中队的支援十分必要,从1月3日开始,空袭就没有停下。连续四天,洁西卡把所有的重要物品塞进腰包里,见缝插针且衣着完整地补充睡眠,时刻准备着从任何地点冲向防空壕。
凌晨的防空警报响起的同一时刻,洁西卡从床上一跃而起。奔跑之余她瞥了一眼手表——三点三十分,视线的远处,几架战斧飞机已经在飞行跑道上滑行升空。当她跑进防空壕时,头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彷佛炸弹马上就要落在自己身上。
“咖啡,喝吗?”身旁的机械师朝她递来一个行军壶,握住壶身的手仍在不住地颤抖。洁西卡接过来喝了一口这被热开水稀释过的咖啡,开玩笑说:“如果是酒就更好了。”青年机械师朝她无奈地苦笑。
防空壕里重归沉默。洁西卡闭上双眼试图休息,但过于紧张的神经中枢使她睡意全无。正如她对纽柯克所言,这早就不是她第一次亲临战场。在加泰罗尼亚,从新闻系毕业不久的她就见识到了真正的战争。在那里,她见到了最纯粹的理想和最残酷的背叛。战士死去了,工人死去了,诗人死去了……她在加泰罗尼亚被围攻前夕离开了西班牙,而她始终觉得,从此以后,她的一部分灵魂永远地留在了欧洲大陆的最西端。
轰鸣声逐渐小了下去,空袭似乎结束了。保险起见,他们会在防空壕里再呆一段时间,确定安全后再离开。洁西卡的神经随着周围的环境的安静也逐渐镇定,睡意重新涌了上来。
霎时间,一声巨响猛地迸裂开来,强烈的震撼感让洁西卡彷佛遭受电击一般跳起来。强烈好奇心驱使她走到门边,穿过铁门的废墟,小心地向地面移动。
然后,她被眼前的场景死死定在原地——
一架飞机在降落时不慎撞上了驱车前来帮忙照亮跑道的汽车,飞机的挡风玻璃和驾驶舱里飞行员的脸上满是机油和鲜血,而雪佛兰轿车和车里的人,已在撞击的瞬间被撕成两半。
“天呐,梅里特……”紧随洁西卡而来的机械师看着不幸的同事,发出了哀叹。
空袭到了第六天,皇家空军也加入了战斗。波布兰们的飞机连续在空中翻转、俯冲,向视线中所有能看见的敌方目标发射曳光弹。敌军的步枪手向呼啸而过的他的飞机射击,直到打光所有子弹,他和战友们时常得带着机身上的弹孔降落。
已经过了下午6点,波布兰顶着伊洛瓦底江谷地热带强风跳出驾驶舱,在他的周围,伞状树冠被吹得枝条竖直,在墨色的天幕中显得面目狰狞。不久,高尼夫的机翼尖端擦着树顶降落在机场上。
“着陆得真狼狈啊高尼夫。”波布兰在风中大声嚷道,橘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向四面八方。高尼夫扯下护目镜,指着波布兰遍布划痕和弹孔的战斗机回敬他。“你以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两人的嘴仗一直持续到皇家空军跟前才结束,同样在场的还有最近几天承担主要战斗任务的第2中队,但他们已经不再有初来敏加拉洞时的高昂士气,更多地是垂头丧气地解决各自眼前的食物。一人牺牲,一人被俘,五人受伤。四架战机被击落,七架受损。他们相信——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敌军的损失更为惨重,但战斗的惨烈还是超出了志愿航空队队员的预期。沉重的气氛让波布兰和高尼夫在结束晚饭后很快便离开餐厅回到宿舍。在日军的夜袭到来前,他们得抓紧时间完成必须的睡眠。
“我要去睡了。”高尼夫合上巴掌大的战地日记本,对一旁托腮坐在桌前的波布兰说。
在高尼夫即将爬上上铺的铁阶梯前,波布兰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你今天在……”
“什么?”高尼夫扭头看着波布兰,冰蓝色的视线正对他的双眼。一时间,波布兰竟觉得有些紧张。
“不,没什么……睡吧。好梦。”
波布兰看着战友背对自己爬进双层床,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与焦灼。
TBC
History nerd。丨二次元自耕农。